刘备不禁面露奇色。
萧和跟杨修开出的这个条件,事先并没有提及,更像是灵机一动。
不过萧和事先也分析过曹家局势,目下曹操虽有扶立曹冲为储之心,然曹丕和曹植二人却并未认命服输,还在还各自我抢救。
不然曹植也不会放着许都的声色犬马不享受,大老远跑来淮南吃土。
放曹植回去,让他继续和曹丕曹冲两兄弟争位,就如当年袁氏兄弟争位一般,让他们兄弟相残,自我消耗,对自己反倒有利。
若顺手能用曹植换一座寿春,那自然是意外之喜,再好不过。
念及于此,刘备便没有作声,任由萧和掌控局面。
“这不可能,绝对不可能!”
“我若明目张胆的背叛丞相,丞相岂能饶我,又岂能饶我杨家?”
“萧军师,你这个条件太过强人所难,我绝无可能答应!”
杨修惊异过后,当场断然拒绝。
失了曹植,他和杨氏将来只是有可能为曹冲清算,弘农杨氏在曹家新朝之中,也可能失去原有的百年望族的地位。
可若公然背叛曹操,帮着刘备拿下寿春,那可就不只是被清算,家族没落的后果了。
以曹操之心狠手辣,盛怒之下,直接夷灭了弘农杨氏,那也不是没有可能。
杨修是想救回曹植,却绝不想赔上整个家族百余口的性命!
“杨主簿你莫要激动,我只是叫你帮我们大将军拿下寿春,又没有让你背叛曹操。”
萧和却不以为然的笑道。
杨修激动情绪方始稍缓,却又茫然道:
“修只不过一个小小主簿,无权无兵,又如何能帮你们拿下寿春,还请萧军师明言?”
萧和一笑,轻描淡写说道:
“你只需假借通风报信为由入寿春,劝说曹仁将满城百姓,全部驱赶出寿春城,再将曹仁一举一动,随时暗中通风报信便可。”
杨修暗松了一口气,眼中却又透出深深迷茫困惑。
萧和叫他做的事,从表面上看起来,确实是看不出背叛曹操的痕迹。
只是他想不明白,驱离满城百姓,又跟拿下寿春城,有什么关系?
毕竟曹仁靠的是三万多士卒守寿春,又不靠那几万寿春百姓啊。
不光是杨修,刘备亦是眼神疑惑,猜不出萧和此举用意。
唯有庞统,却眼眸闪烁,隐隐猜测到了几分。
“萧军师,修不太明白,你让我做的这件事,如何能帮你们拿下寿春?”
缓过神来的杨修,茫然的问道。
萧和却不点破,只淡淡道:
“我们怎么拿下寿春,这你就不用管了,我就问你一句,你答应还是不答应?”
杨修不好再追问,目光只得看向刘备。
萧和说了不算,他还需要得到刘备的点头认可。
刘备心下虽也疑惑,却对萧和深信不疑,遂道:
“伯温所言,即是吾所言,你若能做到,吾必如约放归曹植。”
杨修沉默下来,权衡起了利弊。
“他们叫我做这件事,确实不会令丞相猜疑我背叛了他,应该不会惹来杀身之祸。”
“至于寿春乃至淮南,虽然失陷于刘备之手,于国家不利,然以丞相之强,早晚还能再夺回来。”
“若能换回子建公子,我和杨家就还有希望,如此一算,以寿春换回子建公子,倒也值得…”
杨修思绪澎湃翻转。
良久后,眼神化为决然,遂一拱手:
“好,咱们就一言为定,我劝曹子孝驱离寿春城百姓,大将军放归我家子建公子!”
交易就此达成。
刘备便交待陈到,安排杨修去往寿春。
前脚送走杨修,帐中后脚便跟着炸开了锅。
“军师啊,俺就不明白了,你叫杨修鼓动曹仁驱离满城百姓,怎么就能帮咱们拿下寿春了?”
张飞挠着后脑壳,头一个满脸茫然的嚷嚷道。
刘备及众人目光齐聚萧和,眼神皆是同样的不解。
“照曹操现下战略,应该是要全力攻取关陇,淮南方面令曹仁坚守,待其平定关陇后回师南援。”
“莫说马超和韩遂本就不是铁板一块,就算他们并力齐心,如今失了潼关等天险,也绝非是曹操对手,为其所破只是早晚之事。”
“所以我们攻取寿春的战略,绝不能拖成持久战,必须要速破寿春!”
萧和手指着沙盘上的寿春城,语气斩钉截铁。
刘备深以为然,连连点头,忙问道:
“那伯温你可有良策,能速破寿春?”
萧和轻吸一口气,缓缓道出四个字:
“水淹寿春!”
与此同时,萧和的手已移至了寿春以西,指向了那条自南向北的淝水。
水淹寿春?
刘备神色微震,目光随之移向淝水。
下一刻,猛然惊悟。
寿春城依淝水而建,现下正值秋讯,淝水大涨,若趁势掘开淝水堤坝,正可借洪水之威,水淹寿春城。
如此,便能借天之威,不费吹灰之力,速破寿春!
“水淹寿春,水淹寿春…伯温此计,确实是一道速破寿春的妙计!”
恍然明悟的刘备,脸上不禁涌起喜色。
帐中一片沸腾,诸将无不欣喜若狂。
“伯温军师啊,俺就知道,你是满肚子的坏水,这一招水淹寿春之计,可真是够狠啊~~”
张飞是激动欣喜,又用他那让人听不出是夸还是骂的独特夸人方式,猛夸起了萧和。
那句“满肚子坏水”,听的刘备是极为尴尬,不得不轻咳提醒自家义弟。
“伯温军师啊,俺不是想说你一肚子坏心眼,俺是夸你神机妙算呢…”
张飞挠着头讪讪憨笑,忽尔又想起什么,不解道:
“对了伯温军师,你这水淹寿春之计,跟那杨修又有啥关系,为啥要让他鼓动曹仁驱离百姓,俺有些糊涂了呢。”
萧和一笑,目光看向刘备,正要解释。
庞统却眼眸一亮,抢先道:
“此计虽威力强横,可水灌寿春,淹的不止是三万曹军,还有满城百姓。”
“我军乃仁义之师,虽说战争难免会伤及百姓,可大将军也绝不会无视数万百姓生死,用此雷霆之策。”
“萧军师令杨修鼓动曹仁,将满城百姓驱离寿春,届时没有了误伤百姓的顾忌,大将军岂不就能再无顾虑的水淹寿春?”
庞统终于揣测出了萧和深意。
萧和一笑默认。
他对刘备太了解了,以刘备的仁义性情,如此置数万百姓生死于不顾的计策,是绝对不会采纳。
他正是因为了解刘备,所以才要假杨修之手,来解除这捆绑住刘备手脚的束缚。
张飞等众人,这才恍然大悟,明白了萧和良苦用心。
“伯温军师啊,还是你想的周全,俺谁都不服,就服你!”
张飞是满脸崇拜,化身为萧和迷弟,啧啧赞叹起来。
刘备亦是面露欣慰笑容,捋着细髯的慨叹一声:“知吾者,伯温也!”
破城之策,就此定下。
当下刘备便用萧和之计,为收容百姓,移营高地,掘淝水堤坝暗中做起了准备。
…
寿春城内。
“突围”而入的杨修,已站在了曹仁面前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五千兵马全军覆没,张燕被俘,子林为那黄忠所斩?”
曹仁满面骇然,激动的冲着杨修喝问。
左右张辽,李典,刘晔等人,亦是一片惊骇。
杨修一声叹息,苦着脸道:
“修奉元让将军之命,本想等我军奇袭颍口得手,入城向镇军将军报捷,以安寿春将士之心。”
“谁料刘备早于颍口布下重兵,我奇袭军团全军覆没,张燕为敌所俘,夏侯将军也…”
杨修声音哽咽,已说不下去,只得又是一声叹息。
曹仁缓缓坐下,脸上的震惊渐渐为愤怒取代,拳头重重击打在了案几上。
“大耳贼,你又杀我一侄儿!”
“你手上沾了我们曹家夏侯家这么多血债,我曹仁早晚让你血债血偿~~”
曹仁是捶胸顿足,咬牙切齿的无能狂怒起来。
刘晔却长叹一声,无奈道:
“东路臧霸迟迟不能突破盱眙,西路救兵又遭此重创,丞相又决意先平定关陇,再南下救我淮南。”
“镇东将军,看来我们一时片刻是指望不上救兵了,我们得做好靠自己长期坚守寿春的准备才是。”
曹仁从悲愤中缓过神来,咬牙厉声道:
“吾有三万大军,寿春城坚如磐石,没有救兵又如何,我们自己也能守得住。”
“大耳贼敢来攻城,就叫他放马来攻便是,我看他有什么本事破我寿春!”
李典等诸将,纷纷慨然称是。
杨修眼珠转了一转,却道:
“镇东将军,依修之见,刘备明显是不打算强攻,而是要长期围城,待耗尽我们粮草那一天,再四面强攻。”
“我城中粮草,除了供给三万将士之外,还有几万百姓,当真能撑到丞相平定关陇,回师南下那一天吗?”
曹仁一哆嗦,蓦的被提醒,不由面露忧色。
此前因是败的仓促,来不及收割秋粮,便被刘备围困在了城中。
寿春城内所存粮草,最多够三万将士,吃三个月左右。
当然,要是省着点吃,支撑五个月也不是不行。
五个月后,曹操总该来救他们了吧?
关键是城中除了三万将士,还有数万百姓要喂饱。
这么多百姓无粮可买,饥饿难耐之下,势必要生变乱,到时不用刘备攻城,他们岂非不战自乱?
“德祖你提醒的极是,这确实是个棘手的难题呀…”
曹仁起身踱步,眉头凝成了一字宽。
杨修见铺垫已足,遂道:
“镇东将军,修倒是有一计,可叫我军粮草再多支撑数月。”
曹仁眼眸一亮,忙问杨修有何手段?
杨修向府外一指,笑道:
“镇军将军别忘了,城中还有数万百姓,他们家家户户多少还是有些存粮的。”
“若是能将他们的存粮搜刮强征上来,所得粮草,至少能再让我们三万将士吃上两三个月吧。”
曹仁如若被点醒,蓦的眼前一亮。
不等他表态,张辽却脸色一沉:
“杨德祖,你这出的是什么馊主意?”
“这满城百姓,乃是丞相的子民,你叫镇东将军强抢百姓口粮,岂非是要令丞相失尽人心?”
“再者,这些百姓活命粮被抢,若不愤起反抗就要活活饿死,到时若逼出民变,城中不自战乱,给了刘备可趁之机,又当如何是好?”
张辽一连串质问,将杨修怼了回去。
刘晔亦是连连点头,认同张辽的顾虑。
杨修却诡秘一笑,不以为然道:
“这也简单,镇东将军只需将这几万百姓,统统驱赶出寿春,赶去给刘备就行了。”
“那刘备向来自诩仁义,定然不会不顾这些百姓死活,只能无奈收留。”
“如此一来,我们既不必担心百姓民变,又能借这几万张嘴,来消耗刘备军的粮草,岂非一石二鸟?”
曹仁脸上顾虑一扫而空,欣然大赞道:
“好一个一石二鸟之计,人言你杨德祖聪明绝顶,果然是名不虚传。”
“好好好,此番若能守住寿春,你就立下了大功,吾必亲自向丞相为你请功!”
杨修面上佯装受宠若惊,忙是一番谦逊,以掩饰心中那份羞愧。
人人都以为,他在帮曹仁,谁又能想到,他是在坑曹仁呢。
“镇东将军,恕辽直言,杨主簿此计,虽是一石二鸟,从长远计却会将淮南人心,推向了刘备。”
“这满城百姓,本该受咱们保护,现下却被咱们抢了粮草,驱赶出自己的家园,心中岂能不对丞相生心怨恨?”
“刘备若再救济了这些百姓,他们必又会对其心生感恩,令其尽得人心。”
“得民心者得天下,镇东将军,辽以为还当慎重才是。”
张辽却眉头深皱,语重心长的提醒道。
曹仁却冷哼一声,不以为然道:
“为长远计自然是不错,可我们先要度过眼前难关,守得住寿春才行,否则一切皆是空谈。”
“至于人心,我曹家的天下,靠的是丞相的雄才大略,靠的是你我舍身用命,靠的是我们手中的刀锋,何曾靠过什么民心?”
“当年丞相将徐州屠的血流成河,现下那些徐州人,还不是老老实实做我曹家的子民?”
“文远,你就莫要为那些虚无缥缈的虚名,束缚住了手脚了。”
张辽默然。
刘晔本也想劝,但听得曹仁这番话,便知劝说无用,只得作罢。
曹仁再无顾忌,遂是喝道:
“传吾将令,即刻将满城百姓屯粮,统统强征上来,但有不从者,皆斩不赦!”
“尔后再将那几万百姓,统统给我驱赶出城,让他们去祸害那大耳贼去吧!”
诸将只得听令行事。
当天,寿春城便是哀哭声四起。
满城百姓被曹军破门而出,翻箱倒柜将他们所藏粮草,尽数搜刮一空。
但有敢反抗者,曹军的屠刀毫不留情的斩下。
粮草抢夺一空后,曹军又趁夜打开城门,将几万男女老幼,统统驱赶出城。
而在城外,刘备早就做好了收留百姓的准备。
数万出城的百姓,很快被安置入了事先建好的难民营中,刘备下令调拨数万斛粮草,下米煮粥,救济被驱离的百姓。
…
七日后。
中军大帐内。
“禀大将军,丁将军已派人来禀报,万事俱备,只等大将军令下,半日内便可掘开淝水堤坝!”
亲卫匆匆入帐禀报。
刘备微微点头,目光又向张飞看去:
“翼德,吾令你于四周高地处,修筑的那些新营,进展如何?”
张飞一拍胸膛,笑哈哈道:
“大将军你安排的事情,俺岂能怠慢,放心吧,昨日就都修好了,咱大军随时可移营高地。”
刘备精神一振,目光再看向萧和。
萧和一笑,遂道:
“万事已备,事不宜迟,大将军,动手吧!”
刘备再无犹豫,环扫众将,喝道:
“传令下去,今晚一入夜,各营将士尽皆移入高地新营。”
“传令廖化,但见我号火燃起,即刻掘开淝水,水淹寿春!”